
方晴来敲我门的时候,是周四深夜十一点半。
她眼圈通红,头发没梳,睡衣外面胡乱套了件外套,手里攥着半盒没拆封的粘鼠板。
「林晚,」她声音压得很低,「你能不能……把豆包接回来?」
一周前,就是她打电话给中介,说我养猫扰民,说猫毛让她呼吸道不舒服,说她没办法在这样的环境里正常生活,要求我立刻处理。我没争辩,当天下午就把豆包送到了闺蜜小玲家,临走前猫笼盖上布,豆包在里面叫了一路。
那天她站在客厅,看着我抱猫出门,脸上带着一点如释重负,说了一句话:「这才是对大家负责。」
现在她站在我门口,手里握着粘鼠板,眼泪快掉下来了。
我没开口,就那么看着她。
事情还得从四个多月前说起。
01
我是从外地来这里工作的,租下这套两室一厅已经快两年了。房子在一栋老小区的五楼,楼梯有点窄,冬天靠电暖气取暖,但价格实在,周围也安静,住得顺心。
豆包是第一年夏天捡回来的,当时还是个橘色的小毛球,蹲在楼道角落里叫,瘦得肋骨都看得见。我用纸箱子带它上楼,喂了半罐猫粮,它就赖着不走了。
房东老刘知道我养猫,当时没说什么,只叮嘱我别弄坏地板,我应了。之后豆包在家里待了将近一年,老实得很,不乱叫,不抓家具,最大的爱好是趴在阳台晒太阳。
方晴是四个月前搬进来的,住另一间卧室。她是本地人,家就在这个城市,之所以出来租房,说是想离公司近一点,方便上班。搬进来那天拎了好几个行李箱,还搬了一个大书架,客厅角落堆了一圈绿植,摆得满满当当,品种不少,有几盆是我叫不出名字来的。
我们第一次见面,她看见豆包,皱了一下眉。
「你养猫的?」
「是,养了快一年了,」我说,「不碍事,它很乖。」
她没有明确反对,只说了一句「希望别影响我睡觉」,就进了自己屋子。
头两周,相安无事。
第三周开始,方晴陆续来找了我好几回。
第一次说豆包的猫粮袋子放在厨房操作台上,「气味太重,做饭的时候闻着难受」,让我收进柜子里。我二话没说,当天就收了。
第二次说豆包在她门口蹭来蹭去,猫毛沾在她放门口的拖鞋上,「洗了好几遍还是感觉有毛」,问我能不能想办法限制豆包的活动范围。我从那以后睡觉前都把豆包关在自己屋里。
第三次,她拿着手机过来,屏幕上是一篇文章,说猫身上可能携带弓形虫,长期接触对人体有害。
「我查了一下,」她说,「养猫的人自己感觉不出来,但对同住的人影响挺大的。」
我没接她的话,去倒了杯水回来,问:「你现在有具体的不舒服吗?」
「我最近总咳嗽,我怀疑和猫毛有关系。」
「那可以去医院查一下过敏源,」我说,「如果确诊对猫过敏,我们再具体商量。」
她沉默了几秒,没说话,转身回了屋。
我以为这事就到这里了。
没想到,她直接去找了中介。
02
那是一个周二的下午,我刚下班回到家,看见桌上放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纸,是中介发来的沟通记录截图。
大致内容是:方晴向中介反映,合租室友在房内饲养猫咪,影响其正常生活,要求中介出面协调,限期解决。中介回复说,根据租房合同,涉及宠物饲养须双方及房东三方同意,现方晴明确表示不同意,建议另一方将宠物迁出。
我把那张纸折起来,放进包里。
去厨房倒了杯水,坐下来喝完,打给了房东老刘。
「林晚,」他在电话那头说,把我名字叫成了晓晚,我没纠正,「这事我也收到通知了,你那边猫的情况,能处理一下吗?」
「老刘,我住这里快两年,交租从没晚过,猫也没弄坏过任何东西,你们当初没说不让养。」
「我知道,你是好租客,」他声音带着点尴尬,「但现在另一个租客有意见,中介那边压着我。你能不能先把猫挪出去,后面我再想想怎么补偿你。」
我没说答应,也没说不答应,挂了电话。
方晴不在客厅,她屋里的灯亮着,门缝里透出来暖黄色的光,综艺节目的声音断断续续飘出来。
豆包从我腿边蹭过来,橘色的脑袋在我手背上顶了两下。
我摸了摸它的耳朵,坐着想了大概有十分钟。
然后我打给了小玲。
「你能帮我养一段时间豆包吗?」
「怎么了?」
「室友投诉我。」
小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「你知道那套房以前有老鼠吧?上一个租客就是因为这个搬走的。」
「什么意思?」
「我是从你们小区一个住户的帖子上看到的,那人说五楼这一排,老房子管道有缝,天冷了老鼠容易往里钻。上个租客在的时候养了只猫,没出过事。猫一走,没两个月就闹起来了,最后那人直接搬走了。」
我拿笔在手边的便签本上写了几个字,然后折起来压在桌角。
「好,」我说,「那你这周能来接豆包吗?」
第二天下午,小玲来了。
豆包进猫笼的时候不太配合,爪子抓着笼门,叫了好几声。我把它常用的猫粮和玩具装进袋子,递给小玲。
方晴出来倒水,看见这一幕,在厨房站了几秒。
小玲朝她笑了笑,「猫带走了,满意了?」
方晴没搭小玲的话,转向我:「谢谢你考虑了大家的感受,」她说,「这才是对大家负责。」
我把猫笼的搭扣扣好,站起来。
「不客气,」我说,「以后有事你直说。」
小玲抱着豆包走了。
客厅里只剩下方晴浇花用的喷壶放在台面上,还有角落里那一排绿植,叶子油绿,安安静静。
我回到自己屋里,把门带上了。
03
豆包走后的头三天,这套房子安静了不少。
方晴看上去心情不错,早上出门会哼歌,周末在客厅拼了个乐高,还煮了一锅汤放进冰箱,在盖子上贴了张便利贴,写着"公用,随便喝"。
我喝了一碗,味道还不错。
那几天,我几乎觉得事情就这么过去了。
第四天晚上,我在屋里开着台灯看书,大概十点多,听见客厅有动静。
不是方晴走路的声音,是一种细碎的、连续的沙沙声,像什么东西在摩擦塑料袋。
我把书放下,开门出去。客厅的灯没开,路由器的指示灯把地板染成了一点冷蓝色。
没看见什么,声音停了。
我以为是窗缝漏风,回了屋。
第五天早上,方晴出来做早餐,我听见厨房有动静,然后是她的声音,带着一点惊讶:「这是什么——」
我走过去,看见她蹲在地上,盯着橱柜底部的角落。
那里有一点黑色的粉末状的东西,细碎,不规则,散落着。
「鼠屎,」我说。
方晴站起来,往后退了一步,脸色有点白。
「这……这从哪来的?」
「管道缝,」我说,「这栋楼老了,天冷了容易钻进来。」
方晴看着那堆东西,沉默了一会儿,说:「我去买点粘鼠板。」
「嗯,」我应了一声,去拿包准备出门上班。
当天晚上,方晴买了三盒粘鼠板,每个角落各放了一块,厨房放了两块,还买了一瓶薄荷精油,喷在可疑的缝隙旁边,说网上有人推荐这个能驱鼠。
我没有评价,回屋睡觉。
第六天夜里,我睡得正沉,被一声尖锐的叫声吵醒。
是方晴,从她屋里传出来的。
我开门探头,她屋里的灯亮着,她坐在床头,两条腿缩着,抱着个枕头,眼睛死盯着床头柜旁边的地板。
「怎么了?」我问。
「有……有老鼠,」她声音有点抖,「就从那里跑过去的,特别大,比我想象的大多了。」
地板上什么都没有了。
「贴了粘鼠板,等着看,」我说。
她没说话,就那么坐着,也没关灯。
我回去睡了。
第七天清早,我起来发现方晴已经在厨房了,不是做早饭,是在检查粘鼠板。
三块粘鼠板,全部干净,一无所获。
她看见我,说:「没粘着。」
「有些老鼠精,不上当,」我说,「可以试试鼠夹。」
「你……你之前养猫,有没有遇到过老鼠?」她问这话的时候没看我,眼睛盯着橱柜底部。
「没有,」我说,「豆包在的时候,这里一只老鼠都没有。」
方晴不说话了。
我去洗漱,换了衣服,出门上班。
04
第七天晚上到第八天夜里,这件事真正拉开了架势。
我回到家,客厅的东西被动过了。方晴把沙发挪开,检查了底部,又把电视柜拉出来看了一遍,地毯被卷起来堆在一边。她坐在沙发上,眼睛下面是一圈青黑,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的样子。
「昨晚没睡好?」我进门换鞋,随口问了一句。
「睡了一会儿,」她说,「半夜听见厨房有声音,起来看了一趟,什么都没看见,但是——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早上起来,我放在外面的那袋面粉,被咬了个洞。」
我看了一眼厨房台面上的那袋面粉,右下角确实有个不规则的小口子,面粉漏了一点在台面上。
「粘鼠板和精油都没用,」我说。
方晴抬眼看了我一下,没有反驳。
我进了自己屋子,把包放下。
小玲下午发消息问豆包什么时候接回去,说豆包最近很能吃,长了不少肉,还发了张照片。豆包趴在小玲家的猫爬架上,橘色的毛在阳光里很亮,胖了一圈,看起来过得不错。
我回了个"再等等",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。
晚上十点,我已经准备睡了,方晴敲了我的门。
「进来,」我说。
她开门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朝我,是一篇关于驱鼠方法的文章。
「我看了,说猫的气味能驱鼠,就算猫不在,用过猫的东西放在老鼠可能出没的地方也有效果,」她说,「你有没有豆包用过的猫砂或者旧垫子,放几天就行,不用真的把猫接回来。」
我没接她的手机,靠着床头,看了她几秒。
「猫砂没有了,用完就扔了,」我说,「旧垫子洗干净也没气味了。」
她低了一下眼睛。
「那……鼠夹有没有用?」
「看运气。」
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走了,关门声很轻。
那天夜里十一点多,方晴屋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,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,然后是她屋门开了又关,然后是客厅的灯亮了,然后是她在客厅来回走的声音,断断续续,直到凌晨两点多才停。
第二天早上,她坐在餐桌旁边,面前放着一杯水,没喝。眼睛里发红,头发乱着,看见我出来,把那杯水端起来又放下。
「昨晚老鼠从我床底下跑出去了,」她说,「就在我脚边。」
我坐下来,打开保温杯喝了口茶。
「粘鼠板没粘住吗?」
「粘住了一只,」她说,「我不敢处理,一直放在那儿。」
「那就行了,别的地方的粘鼠板位置挪一挪。」
她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我起身准备去洗碗,她在身后开口:「林晚。」
我转过来。
她两手交叉放在桌上,低着头,声音比平时小了好几度:「豆包……要接回来,要多久?」
我拿着碗,看了她一会儿,没有马上回答。
客厅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,照在她低着的那颗头顶上。
那天晚上,方晴第二次来敲我的门,正是深夜十一点半,眼圈通红,手里攥着那半盒没拆封的粘鼠板。
「林晚,你能不能把豆包接回来?」
我望着她,没有开口。
她用力咬了咬嘴唇,开口说:「求你了,我真的一晚都没敢睡。」
05
我往后退了一步,「进来坐。」
方晴进了我的屋子,在椅子边上坐下,腰杆子挺直,像是坐得小心翼翼。
桌上有杯没喝完的水,我推到她面前,「喝点。」
她端起来喝了口,放下,两只手搁在腿上,说:「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。」
「嗯,」我说,「确实挺过分的。」
她没争辩,低着头。
「你上次说的那些理由,」我说,「猫毛过敏,呼吸道不舒服,弓形虫,影响生活质量——这些你现在还觉得成立吗?」
她沉默了几秒。
「成立,」她说,「但是……」
「但是老鼠更影响生活质量,」我说。
她没有反驳,算是默认了。
我把椅子往后拉了一下,在她对面坐下。「我问你一件事,你给我老实说。」
她抬眼看我。
「你去找中介之前,有没有认真想过,猫走了之后这套房子会怎么样?」
她开口,又闭上,然后摇了摇头。
「我没想到,」她说,「我只想着猫走了就清净了,没想到……」
「没想到这栋老楼本来就有老鼠,」我说,「豆包在,老鼠不敢来。豆包走了,它们就回来了。」
方晴的手指绞在一起,往下收了一下。「你早就知道?」
「我猜到了,」我说,「你让中介打电话来的那天晚上,我问过之前住在这里的人,知道这栋楼的情况。」
她盯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「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」
「你没问过我,」我说,「你直接找了中介。」
方晴低下头,半天没说话。
客厅那边传来一点细碎的声响,像是什么东西在墙角动了一下。她下意识把腿往上缩了一下,手把那半盒粘鼠板攥得更紧了。
我看着她这个动作,没说话。
外面路上有辆车开过,车灯从窗帘缝里扫了进来,一下就过去了。
屋子里又安静下来,就剩下方晴不太均匀的呼吸声。
「林晚,」她抬起头,「我这一周,每天晚上都开着灯睡觉,睡不着就盯着天花板,听见任何动静都要坐起来看,昨晚那只老鼠从我脚边跑过去,我蜷在床头,一直到天亮都没敢再躺下来。」
她声音很平,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,但眼眶一直是红的。
「我知道这都是我自己造成的,」她说,「我不该去找中介,我应该直接跟你谈的。」
我看着她,没有立刻说话。
方晴把那半盒粘鼠板放在地上,手腾出来,压在腿上,等着我开口。
06
那天晚上我给小玲发了消息,说准备把豆包接回来。
小玲回了一行字:「早该接了,我早料到这个结局。」
然后发来豆包最近一周的照片,足足八张,每张角度都不一样,有趴着的,有打滚的,有坐在窗台上盯着窗外发呆的。最后一张,豆包蜷成一个团,睡得很死,橘色的尾巴压在自己脸底下。
我把手机屏幕调暗了一点,靠着床头坐着,想了一会儿。
第二天周六,我打算去小玲那里接豆包,出门之前,方晴在客厅等着。
「我陪你去,」她说。
「不用,」我说,「我自己去。」
她没有再坚持,往边上退了一步。
「林晚,」她叫住我,「我知道我那时候处理得不好,但我当时真的觉得……我觉得我有权利要求一个让自己住得舒适的环境。」
「你有权利,」我说,「但权利不是单方向的。」
她没有立刻回答,我开门出去了。
小玲家在同一个城区,骑车二十分钟。到的时候,豆包正趴在窗台上晒太阳,远远地看见我推开门,耳朵动了一下,然后从窗台跳下来,不紧不慢地走过来,在我脚边坐下,抬头看我。
「认出来了,」小玲说,「一直没怎么动,你一进来它就下来了。」
我蹲下来,把豆包捞起来,它在我怀里待了一会儿,然后把脑袋压在我肩膀上,鼻子凑近我脖子闻了闻,发出一声很低的咕噜声。
小玲站在旁边,「你当时送来的时候,它在笼子里叫了一路吧?」
「嗯。」
「那时候你心里是什么感觉?」
我想了一下,「挺窝火的。」
「那你还这么快就接回去了,」小玲说,「不给她多磨几天?」
「磨着有什么意思,」我说,「我想豆包了。」
豆包在我肩膀上动了一下,尾巴扫了我手背一下。
我把它放进猫笼,一起带上了玩具和猫粮。
回去的路上,猫笼放在自行车前筐里,豆包老老实实蜷着,没有叫。
到了楼下,遇见了站在单元门口的方晴,手里提着个袋子,大概是刚买东西回来,看见我推车过来,眼神先落在猫笼上,然后落在豆包身上。
豆包透过猫笼的栏杆,平静地对视了她三秒,然后扭过头去。
方晴想说什么,又没说出口。
我拎起猫笼,进了单元门。
07
豆包回来的第一个晚上,方晴在客厅坐到很晚,我听见她一直没进屋。
大概十一点多,厨房那边有点动静,然后安静了。
第二天早上我出来,方晴已经在厨房了,她侧身指给我看:「你看,粘鼠板上有东西。」
一块粘鼠板上,粘着一只老鼠,还在轻微挣扎。
旁边放着豆包的猫碗,豆包坐在不远处,尾巴扫来扫去,神情泰然。
「它守了一晚上,」方晴说,「我听见好几次动静,就是它在厨房来回走。」
「嗯,」我说,「它以前也这样,会自己轮流巡逻。」
方晴弯下腰,从比较安全的距离打量了一下那只被粘住的老鼠,站起来,长出了一口气。
「这个……怎么处理?」她问。
「用报纸包起来,套个袋子,扔楼下的垃圾桶,」我说,「夹子那种不要再用了,容易误伤猫。」
她又看了豆包一眼,豆包正在低头吃早饭,对她的注视毫不在意。
「它不咬老鼠吗?」方晴问。
「见着了会追,但通常不吃,」我说,「有猫的气味在,老鼠就不敢乱出来了。」
方晴嗯了一声,去处理粘鼠板了。
那之后,事情进入了一个新的节奏。方晴没有再提猫毛,也没有再拿那篇弓形虫的文章出来,她买了一款专门吸宠物毛的滚轮,放在客厅,偶尔自己用,偶尔顺手帮我滚一下沙发。
有一天下班回来,我发现豆包的猫碗旁边多了一小袋零食,方晴买的,袋子上贴了张便利贴,写:「给豆包的,算是道歉。」
我没有说谢谢,把那袋零食拆开放进了豆包的碗里。
豆包吃了,很认真地吃完了。
一周后的晚上,我们两个都在客厅,方晴在浇她的绿植,豆包趴在沙发扶手上晒灯光。
「林晚,我之前……对你确实不公平。」方晴开口,声音不大。
我没有马上接话,等她说完。
「我当时只想着自己住得舒服,没考虑过你的感受,」她说,「也没考虑过这套房子的实际情况。我就觉得猫走了,我的问题就解决了,就没想那么多。」
「是,」我说,「你没想那么多。」
她低头,摘掉绿植上一片枯叶,「你也没有告诉我后果。」
「嗯,我也没说。」
沉默了几秒,方晴说:「为什么?」
「你没问,」我说,「你直接找了中介。」
方晴停了一下,把那片枯叶捏在手里,「你其实等着看我自己摔这一跤。」
我没否认,也没承认,只是转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豆包从沙发扶手上跳下来,往方晴那边走了几步,在她脚边坐下,抬头看了她一眼,然后调转方向,回到我旁边,跳上沙发,靠在我腿边趴下了。
方晴看着这一幕,没说话,把那片枯叶轻轻放在了花盆边上。
08
再后来的事,比我预想的要平静很多。
方晴没有搬走,也没有再去找中介。我们两个维持着一种有边界的和平,各管各的,偶尔在客厅碰见了说几句话,也不别扭。
她后来去医院查了过敏源,检查结果出来,对猫毛轻微过敏,那个级别,医生说注意清洁就行,不需要特别回避。她把那份报告放在餐桌上,我进来的时候她没说什么,我拿起来看了一眼,放回去,出门倒水。
那之后方晴买了个空气净化器放在客厅,滤网定期换,猫毛的问题基本就解决了。
豆包对方晴态度的转变是慢慢来的。先是不再刻意绕开她,然后是偶尔路过的时候停下来让她摸一下,然后是有一次方晴坐在沙发上,豆包自己跳上去,在她旁边待了两分钟,又跳下去了。
方晴给我发消息,只有四个字:「豆包坐我旁边了。」
我回了一个字:「嗯。」
春天来的时候,我去阳台浇花,豆包跟在脚边。方晴也出来了,靠在阳台门边,看着楼下街道上的人,说:「你当时送猫走,在想什么?」
「在想你之后会遇到什么,」我说,「但我没确定,只是猜。」
「你不怕猜错吗?猫送出去就是送出去了。」
「怕啊,」我说,「但我更不想争。」
方晴沉默了一会儿,「下次有问题,我直接跟你说,不走中介了。」
「好,」我说,「我也是。」
豆包这时候跳上了阳台花架,橘色的脑袋从一盆绿植后面探出来,耳朵立着,眼睛看向楼下。
阳光从楼道角落打过来,把它的毛照得发亮。
方晴伸手在豆包耳后轻轻划了一下,豆包没有躲,侧了一下脑袋,继续看楼下。
这一关,算是过去了。
有些道理,当面说一百遍都没用,非得自己摔一跤才记得住。你觉得你的规矩天经地义,但规矩这种东西,从来都是双向的——你怎么用在别人身上,迟早也会用回你自己身上。
豆包扭过头,用一只橘色的眼睛平静地看了我们俩一眼,然后继续看楼下,尾巴慢悠悠地扫了两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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